棂云有梦_SuKy

做自己喜欢的事。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交自己喜欢的朋友。

【利艾】 1克拉的眼泪(上)

01

他还记得他们的相识是在一个夏季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朵染成绚丽的橙金色。地平线的尽头,绵延无际的辉光柔和且温馨,抚慰着下班之后疲惫的行人。他们步履匆匆,有的一边用手机与家人联系一边在车站等候着迟迟不来的公交。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劳累了一整天的身体急需家的安抚。在下班族迎来休息时间的时刻,穿戴好保安制服的艾伦耶格尔正逆着从博物馆内涌出的人潮,慢吞吞地走向馆内的保安室。

 

今天是他毕业之后开始工作的第一天,满怀着“将世界上所有的坏人都驱逐出去”的信念,他从导师韩吉手上接过第一份工作的资料以后,他的满腔热情就被这桶冰水混合物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想他一个如假包换的军校毕业的本科生,不能担任一个小指挥官也就算了,竟然连部队都进不了。

 

他也曾经向韩吉抗议过,但韩吉只是摸摸他的头然后说:“你的职位也不是我安排的。但是我知道,两个月以后你会有一个升职的机会,如果你不想留在那里的话,就走吧。”换句话说,只要他在这个博物馆熬过两个月,就可以真正地加入军队,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他的上班时间是六点,接近闭馆的时刻。这个博物馆虽然并不大,但因它悠久的历史慕名前来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所以此刻艾伦被往来的人群挤得寸步难行。馆内催促游客离开的广播还在不依不饶地回响着,他索性掂着手里的帽子,站在馆内的一角暂时先等待游客们的撤离。

 

百无聊赖,艾伦开始隔着玻璃打量起身旁的展览品来。这家博物馆存放着巨人时期战争留下的物品,所以展品看上去不仅历史悠久,而且有的还依然沾有血迹。虽然学校开设有历史课,但艾伦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来博物馆这类参观性的场馆逛过,所以对这些存放着的物品还是感到十分地陌生。一贯对历史文物没什么兴趣的他原本只想草草扫几眼,却被四枚并排展放的肩章吸引了注意。

 

第一枚肩章绣有两把交错的双刃,是巨人时期训练兵团的长官以及刚刚入伍的新兵们的标志;接下来是一枚带着独角兽的图案肩章,看介绍似乎是巨人时代负责保护王室的那支兵团才能配备这样瑰丽的图纹;驻扎兵团的肩章带着象征着保护意味的蔷薇花图样,表现了他们如同高墙一样守卫人们的决心。

 

当目光落向隶属于调查兵团的标志——印着蓝白双色的自由之翼肩章时,青年的瞳孔猛地收缩,右手已经自动自发地覆在了左臂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肩上的布料,力度大得指节泛白——尽管那儿现在除了博物馆的标志以外什么也没印有。

 

刚才还如蚂蚁般将展厅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已经被管理员赶得一干二净,只有艾伦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博物馆驱赶游客的最后一次广播响起,他才回过神来,恢复了进来时的神态。

 

也许是以前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给大家看过调查兵团肩章的图案吧。

 

这么想着,艾伦很快就忽略了心里一闪而过的怅然若失,再次迈步向馆内的保安值班室走去。由于少了人群的阻挡,他一路畅通无阻,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了他即将要呆一个月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艾伦推开值班室的大门,正想元气满满地敬个礼和里面的同伴打个招呼,值班室中央唯一的桌子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怎样干净的桌子啊。

 

没怎么被磨损的红桧桌面被上方亮着的白炽灯照得反光,纤尘不染,隐隐约约地照出了坐在桌后男人的面容。尽管桌上摆有许许多多的签到文件以及消遣用的杂志书报,但它们都被人细心地分好了类,按照大小顺序整整齐齐地垒成一叠放在桌子的左边,而水壶笔筒等日常用品则规规矩矩地贴着墙面放在了右边,看起来严肃极了。

 

这张桌子根本不像那些小区单位门前的值班室里老头子专用的杂物桌,俨然变成了高级公司总裁的办公桌。他原本还想在进来把制服帽暂时往杂物桌上放一放——大夏天戴这玩意确实不是很舒服,可现在那顶帽子仿佛烫手山芋,让他戴也不是放也不是。

 

艾伦用力眨了眨眼睛,在确认眼前的景象确实是真的以后,又后退好几步来到房间门前,抬头看了看门牌的“值班室”三个大字以后,才慢慢挪到桌子面前,讷讷地朝眼前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吐出一个单音节:“嗨……”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当他走进办公室时的第一句台词,有帅气阳光的“嘿,我叫艾伦耶格尔,以驱逐全世界坏人为目标,很高兴认识大家”。有严肃谨慎的“您好,我是即将与您度过大部分工作时间的新晋保卫员艾伦耶格尔,请多指教”。也有谦虚含蓄的“大家好,我叫艾伦耶格尔。虽然我还只是一名新成员,但我会努力学习的”。

 

但这种傻傻地盯着别人半天才说出一个字的白痴风格,他可是想也没有想过啊!

 

就在艾伦面色僵硬地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时,男人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一样,只是抬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抽出某张文件连着笔一起丢向他怀里:“利威尔。”

 

简洁的回复,让艾伦毫无搭话的余地。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纸和笔以后,才发现这是一张值班保安的签到表。在这张表的最顶端是利威尔的名字,他已经签字了。从备注那栏的时间标注来看,今天他和利威尔值的都是同一时间段的班,从下午六点开始至第二天凌晨两点。

 

艾伦一丝不苟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像上交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弯下腰双手奉上。当利威尔接过文件再次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的时候,艾伦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报名字,于是匆匆地补上:“利威尔先生您好,我的名字是艾伦耶格尔。”

 

男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表格。这时艾伦才猛地记起来,那张表格上分明就写有自己的名字——而且他在前三十秒里还在上面签了字。

 

噢,老天,让我死吧。

 

恨不得钻到地下的艾伦如是想。

 

休息了半个小时以后,就到了艾伦正式开始值班的时候了。黄昏时刻,洒满街角的余辉没有一丝温度,而是清冷得让人发怵。艾伦跟在利威尔身后,学着检查每一个保护仪器的开关是否开启,又熟悉了一下每个展厅灯开关的位置以及每一个工作人员专用通道的方向。

 

在经过三号展区时,利威尔停下脚步开始检查这个区域的展柜防护装置是否开启。已经看见利威尔重复过很多次检查的动作,本来就对这份工作持有不满的艾伦开始无所事事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试图寻找什么新鲜的东西。

 

“开关检查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就是像我这样,用手电筒照这个指示灯……”

 

利威尔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对文物感兴趣的人,加上博物馆全封闭式的设计,让这里的灯光看起来和早上的没什么两样。他有些百无聊赖地倚在玻璃展柜上想偷个懒,但身体才刚刚接触到展柜的表面,一阵刺耳的警铃声便贯穿了他的耳膜。

 

他像一只弹簧一样瞬间弹离了展柜,然后挺直了腰板,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不敢看眼前已经回头了的利威尔。

 

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生气,男人反是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手里的电筒照了照他的脸:“第二种就是像你这样,以身试法碰一碰这些柜子看看会不会响——不过这种方法最好不要用,监控摄像头会把你干过的蠢事全部记录下来。”

 

说完,利威尔摁了摁隐藏在角落墙边的一个按钮,刺耳的警铃声才解除了。艾伦有些无措地盯着男人看不出表情的脸,最终还是鞠了个躬:“对、对不起……”

 

利威尔没有回应他,而是沉默着将打在他脸上的手电筒熄灭,然后率先迈开脚步走向连接着下一个展区的走廊。

 

利威尔并不高,但背影宽阔,替他挡去了前方走廊绵延的黑暗。他的脚步并不快,却稳健。偌大的博物馆里回响着皮鞋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催促着还在发呆的艾伦赶快跟上男人的步伐。

 

明明是第一次见,艾伦却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像是出现过无数次一样。他认识利威尔只不过短短的两个小时,但这个背影却有着令他安心的魔力,似乎只要是跟在利威尔身后,所有未知的困难定会迎刃而解。

 

“喂,小鬼。快点跟上。”

 

不远处的男人催促着他,即使是那样不耐烦的语调,也熟悉得不行。艾伦抬起头,对上利威尔的眼。

 

他的面庞分明淹没在绵延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也无从得知他的喜怒。但艾伦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双宛如蓝宝石的眼瞳中,沉淀着他读不懂的光芒。

 

02

不和利威尔一起值班的日子是轻松的,与同龄人相处总是比与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两两相望好得太多。与同样身为实习生的让基尔希斯坦一起值午班,艾伦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已经在这里实习了差不多有十天,对博物馆的保卫工作逐渐熟悉的两人已经渐渐地能找到忙里偷闲的乐趣了。他们不会再像起初的那样,巡逻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傻乎乎地将全馆走一遍,而是隔两个小时换一次班,其中一个人就可以得到在办公室里休息的机会。起初艾伦对这个偷懒的行为十分抵触,但当他在一次好不容易巡逻完以后腰酸腿软地坐在椅子上休息以后,他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开玩笑,这可是全国最大的博物馆。就算他们的值班领域只有A片区,在汹涌的人群里艰难地行走就能花上一个半小时。在首次尝到休息的甜头之后,这种换班制度就在不同的搭档之间一拍即合了。

 

“放心啦,不会有领导来检查的——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谁会有这个闲心每天跑过来看你啊。”让一边吃着偷偷带进来的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时不时往窗外张望的艾伦说到。后者在确认外面没有巡视的保安队长以后,才回过头来瞪了前者一眼。

 

“不要在桌子上吃糕点啊,碎屑飞得到处都是……如果利威尔先生晚上来值班看到的话,他一定会生气的!”

 

在看见办公桌上飘满了蛋糕碎屑以后,艾伦有些生气地连拉带拽,在罪魁祸首哇哇的叫声中把他推出了办公室,然后熟练地在洗手池旁边拿起抹布,开始整理被让弄脏了的办公桌。

 

一道湿漉漉的水痕随着他的动作顷刻间便印在了桌面上,反射过来的强烈阳光令站在门口的让都忍不住别过头眯起了眼睛。

 

“喂,我说你小子。”他一口吃掉了手里剩余的蛋糕,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艾伦的举动,“你是被那个叫做阿克曼的男人感染了吗,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啊。这个桌子是大家共用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用,吃完了以后再打扫有什么不可以?”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艾伦奋力地摆动手臂,不过几秒的时间就干脆利落地将桌面的碎屑全部扫入了垃圾篓里,“你知不知道利威尔先生生起气来有多可怕啊,就算我们不和他一起值班,那也……”

 

“艾伦很喜欢他吗?”让打断了艾伦的话,不出意外地看到青年的动作猛地一顿,“就连刚才聊天的时候,你也三句话不离利威尔哦?”

 

“……诶?才、才不是呢……我只是……”艾伦似乎是在回想什么一样低下了头,攥紧了手中的抹布回头对让说到,“利威尔先生偶尔也会很体贴啦,所以比较尊敬他而已……只是这样啦!”

 

看出了友人的窘迫,让决定不再逗弄他,而是走过去夺过他手中的抹布,在洗手池里随便冲了冲:“如果只是这样你脸红个什么劲?行了,好好坐下休息吧,再过一会就有人来接班了。”

 

保安办公室并不像馆内一样封闭,刺眼的阳光从大开着的玻璃窗间倾泻下来,让这个狭窄的地方也染上了温暖的气息。仅仅只是做了擦桌子这样的小事,汗水还是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里冒了出来,打湿了青年的后背,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在坐下以后,艾伦盯着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的地板,心思还是不知不觉飞回了他与利威尔两人相处的时光。

 

对艾伦来说和利威尔相处是一件极其微妙的事情。他还记得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值午班的时候,在他还没到办公之前,利威尔就已经拉上厚厚的灯芯绒窗帘,把保安室里仅存的阳光全部遮住。身为一个热爱阳光的人,艾伦真的很想趁利威尔去洗手间的时候狠狠地把窗帘拉开——但仅限于想而已。

 

只要他面对利威尔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他就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违背利威尔意思的行为。但男人似乎看得出他并不喜欢没有阳光的办公室,在以后的每一次他们一起值午班的时候,都会特意留下其中一边的窗帘不拉上,自己则坐在没有阳光照进来的地方休息。

 

和利威尔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发现利威尔的性格与第一印象越来越不相符。比如在他们一起值夜班的时候,当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打盹的艾伦醒来之后,总会发现肩头上披着属于利威尔气味的外套。又或者是冗长而烦躁的午班,打算忍到下班再回家随便吃一碗面条度过这一天的艾伦,总会收到利威尔“不小心多带了一点”的便当。

 

根本没有像其他的搭档传闻的那样“无法接近”,利威尔在他的面前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过三十的大叔而已。他与他一起吃着咸淡相同的菜肴,共享着同一张不完全属于他们的办公桌,也在一个个寂寥而漫长的夜晚里相互慰藉着,即使他只是单方面地跟在利威尔的身后,一言不发。

 

室内只有挂在天花板的大吊扇吱呀吱呀的响声,对面的让在这时突然站起来,趁他走神的时候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喂,你不知道吧,听说利威尔的身手厉害得可以调去特警组了。”

 

听到“利威尔”三个字,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青年马上站起了身,叫住了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同伴:“……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到下班时间了。”

 

让不置可否地朝他笑笑之后就走掉了,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被开至最大档的风扇将站起的青年的衣角高高掀起,连刚才还乖顺地服帖在他脑袋两侧的棕发都有些乱七八糟地翘了起来。尽管是这样大的风力,艾伦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凉爽——衣服就像是用胶水粘在他身上似的,全身都油腻腻的他在这个时刻充分理解了利威尔的洁癖。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破地方啊!

 

艾伦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离他第一天值班已经过去了十四天,只要熬过最后半个月就可以不再忍受这份恼人的差事,去实现他多年以来的梦想。

 

他低头将手机收入口袋,伸手想要在今天的值班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可他才刚刚抓起笔筒里的笔,他就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喷嚏,手里的笔因此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当他还可怜兮兮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吸着鼻涕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果断地关掉了电扇开关。来人似乎对他这幅狼狈的模样不屑一顾,连奚落他都没有做就弯腰拾起了他的笔,紧接着一道比他青涩稚嫩的字迹要遒劲有力得多的签名便出现在了他该签字的那一栏。

 

“蠢死了。”

 

这么说着,利威尔却还是托起了他的脑袋,紧接着薰衣草的香味瞬间盈满了鼻腔。

 

“啧,连擤鼻涕都不会?”

 

利威尔隔着纸巾捏着他的鼻子,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他。捏着他鼻翼的指尖温热,有着比传闻更为炽烈的温度,让艾伦彻底羞红了脸。他一边说着“我自己来”一边慌慌张张地想要扭过头脱离对方的桎梏,却被利威尔捏住了下颔动弹不得。

 

“少废话。”

 

被利威尔这么命令了,艾伦当然只好闭上眼睛照做。当他感觉刚才还被堵塞得满满的鼻腔一下子轻松了不少的时候,男人已经嫌弃地将纸巾丢在垃圾桶,并且又取了另一张纸巾替他擦拭着鼻子附近的皮肤。

 

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青年的耳根在几秒之内瞬间蹿红。他能感受到利威尔的呼吸宛如一只轻盈的蝶,扑打在他微微翕动的睫毛上,而他们的嘴唇,只差几厘米的距离。

 

灿金色的瞳眸惊讶地大睁着,映满了利威尔的影子。而男人的神情太过于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青年千变万化的表情。艾伦不得不转移视线,也顺带将话题撇开,好打破他们之间这尴尬的氛围:“代替别人签名什么的,应该是不可以的吧,利威尔先生明知故犯吗?”

 

“看到是我的字迹,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低头。”

 

利威尔云淡风轻地说着一副“老子犯就犯了他们也不能把老子怎么样”的话,仿佛这间博物馆就是他开的一样。而艾伦也乖乖低头,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很快就把他纠缠在一起的卷发往两边梳理好,丝毫不顾忌他的发丝早就被汗水湿了个透。

 

最后替艾伦擦了擦汗津津的脸,利威尔才满意地走到洗手池边用香皂开始搓洗自己的双手。前者还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做完一系列的动作,直到怀里被对方塞进了一个天蓝色饭盒——利威尔“多做”了一点的便当总是会装在这里。

 

“昨天不是还吵着说今天下班以后和朋友有约吗?怎么还不去,再磨磨蹭蹭就要迟到了。”

 

看出青年的迟疑,利威尔习惯性地将窗帘拉上并且催促着他。刚才还放肆地在房间里乱窜的阳光瞬间被隔绝在窗外,艾伦被眼前的黑暗弄得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等会就离开了,利威尔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拉上窗帘了。

 

所以说,这个便当,是因为怕自己为了和朋友赴约而来不及吃饭才做的吗?帮自己擦汗弄头发也是,全都是——

 

“我家的电饭锅大,一不小心又做多了。明天记得还我饭盒。”

 

利威尔这么说着,便干脆地坐下来抖开今天的报纸开始看了。艾伦抱着怀里那只沉甸甸的饭盒,感受到它明显区别于“一不小心做多了”的重量,最后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对利威尔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的,利威尔先生明天见。”

 

而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出来的弧度。

 

03

同样是夜班,同样是与利威尔一起,艾伦已经没有了第一天的烦躁。他跟在利威尔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利威尔沉默地将手电打在一个个开关上,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检查的动作。在检查完这个展区之后,他熟练地关闭隐藏在壁灯旁的灯开关,刚才还亮着暗橙小灯的展厅如同昙花一样瞬间被黑暗吞没,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整个楼道只有他们屹立中央。

 

今天是艾伦最后一次在这个博物馆工作,只要到早上七点——准确的来说是再过六小时,在他和下一个值班人员进行交接班之后,他就能够彻底和这个鬼地方说再见了。

 

按照平时的路线,他们应该下楼直达一号展厅,但利威尔却反常地站在原地,并没有想要移动的意思。

 

“喂,你不知道吧,听说利威尔的身手厉害得可以调去特警组了。”

 

自己的同僚前些天说过的话犹言在耳,让青年欲言又止。是的,他不仅从让的口中听说过关于利威尔身手不凡的事情,凡是与他搭档参与同一天值班的伙伴,都会神秘兮兮地问他与利威尔相处的感觉怎么样。从他们口中,艾伦也渐渐明白了利威尔阿克曼,在警界中究竟代表了什么含义。

 

“他啊,听说可是以‘最强’的名号从警校毕业的学生呢。但谁也没想到,他一毕业就拒绝了所有高级职位的邀请,直奔这里当一个小保安。我经常看见上头隔三差五就派人过来和他谈话呢,但无论多高薪,他都不愿意离开。”

 

“直到新上任的警局局长埃尔文史密斯来这邀请他,他才勉强答应在警局有难的时候出个任务帮一把——真搞不懂这种人,有舒服得多又滋润的工作不做,来当一只看门狗!”

 

“利威尔先生……”

 

看着眼前矗立于重重光影中的男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像毒药,随着一分一秒经过的时间沁入心田。艾伦忍不住开口,想伸手去触碰眼前缄默的人,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一般缩回了手,只能这样看着对方如松般挺拔的背影。

 

利威尔仿佛是这曲以巨人时代为背景的歌剧中剥离下来的音符,即使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这里,也与博物馆内无边的黑暗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不符实际年龄的沧桑感将他巧妙地嵌入了与他身上的现代制服格格不入的古代展物中,就像他本来就属于这儿一般。

 

对,本来就属于这儿。

 

“喂,艾伦。”像是察觉青年的视线,利威尔忽然开口,没有打开手电筒便径直走到了其中一个展柜旁,“今晚是你实习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吧,怎样,想好是去是留了吗?”

 

被突然问及这个问题,艾伦有些不知所措。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感到利威尔的目光犹如炽热的利刃穿透阻碍朝他直射而来。他只好讷讷地点点头,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是……我已经想好了,今天一早就走……”

 

听到了青年刻意压低的声音,利威尔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笑:“我不会逼你做出什么选择,你只要选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就好。”

 

“那么利威尔先生呢?对利威尔先生来说,不后悔的路就是在这个地方永远当一个保安吗!”

 

终于说出了集聚心中已久的疑问,艾伦的声音还是有点颤抖。他看着利威尔一步步缓慢地朝他踱来,漆皮军靴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叩出声声闷响,宛如一道道越发逼近的催命符,让他愈发不安起来。

 

利威尔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环着双臂盯着其中一个展柜看了很久。

 

“艾伦,你知道一滴眼泪有多重吗?”毫无上下文的问题,让青年无法回答。但男人似乎也根本没打算等对方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到,“如果把眼泪近似看成水的话,一滴眼泪就是0.02毫升,约0.02克。”

 

不知道男人对他说这番话的意义,艾伦歪着脑袋,还是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这座博物馆里有一个东西,叫做‘1克拉的眼泪’?”

 

说完,利威尔在艾伦惊讶的眼神中轻轻叩响了身边展柜的玻璃橱,尖锐的警鸣声和第一天他年少无知的举动下一样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青年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猫一样狠狠地颤抖了一下,但做了这件事的男人却纹丝不动。红蓝交织的警示灯照亮了男人淡漠的面容,也让艾伦得以看清楚那颗静静地躺在展柜中央的红宝石。

 

不,与其说它是一颗放在展柜上的红宝石,不如说它其实“长”在另一颗大得多的黄宝石中央。两色宝石都呈现出及其稀少的水滴状,但根本看不出有被打磨过的痕迹。澄澈的黄与鲜艳的红巧妙地分隔却完美地融合,不得不说确实能称得上是镇馆之宝。

 

因为对这份工作一直提不起兴趣,就算是巡逻的时候艾伦也不会仔细去观察那些展物。如今见到这么一个绝美之物,艾伦也顾不上刺耳的警报声,一边感叹一边往利威尔身边凑去:“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宝石!”

 

艾伦睁大了眼眸,狠不得将脸蛋贴在玻璃展柜上看个清楚。注意力被眼前之物完全吸引住的他,根本没有看到男人在听到“宝石”二字之后,迅速黯淡下来的苍蓝色瞳眸。

 

他看得太入迷。无论是那纯粹得毫不做作的颜色,还是天然圆润的形状,都令周围所有的展物瞬间失去了色彩。透过那层剔透的浅黄,他能看到包裹其中的那颗小小的朱红色,宛如一滴被凝固在时间里的血泪,承载着两千年的感情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能够再像这样触碰到您,我是多么的、幸福啊……”

 

“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展厅的角落,并且按下了停止警鸣的按钮。一下子适应不了黑暗的眼睛进入了短暂夜盲的状态,艾伦眨了眨眼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便马上沿着他的脸部线条滚入领口。

 

他的心脏像是被抽空了一块似的,疼痛极了。那疼痛在他暂时成为一个“盲人”的状态下是如此的鲜明,独立得仿若是另一个人扎根在这具躯体里已久的感情。这种疼痛宛如罂粟,在疯狂的快乐中绝望着,被剖去血肉的心室里竟强行塞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这不是自己的感受,艾伦能肯定。

 

眼前的青年仰着头,用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眸凝视着天花板的一处,如野兽般发亮的金瞳依然闪烁着倔强的光,只有晶莹的泪水泄露了他此刻的脆弱。不知何时,他竟已经出落成一个比以前更为勇敢,更为桀骜的大男孩,仅仅是此时窗外的月光投影下来的他的影子,就足以将利威尔全数覆盖。

 

利威尔叹了一口气。

 

他认输了,从艾伦握紧拳头默默止哭也没有朝他示弱的那一刻开始。

 

眼前的艾伦耶格尔,不再是从前亦步亦雏地跟在他身后的懵懂新兵,而是一个在没有残害与杀戮的世界里悄然成长的一头野兽。没有了桎梏着他的锁链,也没有了斩断他羽翼的利刃,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展翅飞翔呢?

 

利威尔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他。这具身体不像从前那样瘦弱,而是由于刻苦的训练结实有力,连腰腹的位置都隐隐摸得出隆起的肌肉。艾伦狠狠地僵在原地,没有去回应他们之间第一次亲昵的举动,而是就这样任对方将他的脑袋按入肩窝。

 

“一个人,无论他多么强大,也会有自己绝对不能暴露出来的弱点。这也是我留在这里的理由,艾伦。”

 

他轻声说着,蓦地感到青年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服前襟,用一种近乎喑哑的嗓音在他的耳边低语:“所以这就是您抛弃我的理由吗?”

 

他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子对利威尔说出这样的话,似乎利威尔也没有和他熟到会为了他答应升职邀请的地步。但他被不知名的哀伤占满的脑袋偏偏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认定了利威尔一定会为了他舍弃些什么。

 

这似乎也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体内的“他”残存的认知。

 

好想狠狠地抱住眼前的男人,紧紧地,紧紧地,永远都不会再放手的那种拥抱。心里的声音一直都在说着“快点抓住呀,如果放手的话他就要消失了!”,但他的身体却本能地克制着,潜意识在告诉他“艾伦耶格尔,你的梦想可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当一个穷酸的小保安!如果你真的抱住了他,你就再也走不了啦!”

 

最终,他只是揪紧了利威尔的衣襟,苦痛地说出他此刻的感受:“我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那块宝石,却……哭成了这个样子。”

 

“呵,只是实习期将满的小鬼在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时恐惧得钻进大人怀里哇哇大哭而已。”利威尔恢复了一惯漫不经心的语气,用手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别把眼泪和鼻涕蹭到我身上,听到没有?”

 

似乎是记起男人有洁癖,青年猛地抬头想要远离眼前的人,但是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重新按住了后颈。

 

“在你成为正式警员之前,就允许你在大人的怀里好好地痛哭一番吧。”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糅进了细碎月光的瞳眸却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再过几个小时,你就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了。”

 

我属于这里,而你却属于更高更远的天空。

 

所以你也不属于我。

 

利威尔闭着眼,在对方一耸一耸的发顶,小心翼翼地印上一个青年永远也无法感知的轻吻。

 

他强迫自己松开环着青年的手臂,狠心地将前几秒还在自己怀里颤抖的温热躯体毫不留情地推开,连声音都是他信手拈来的伪装。冷漠得虚假,是那样的饱含深情,偏偏却有这么一个人,总是毫无保留地一次又一次相信。

 

“哭够了就放手吧,艾伦。”

 

04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拥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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