棂云有梦_SuKy

做自己喜欢的事。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交自己喜欢的朋友。

【利艾】编号330

*借用游戏life line部分设定

 

黑夜笼罩的城市,仿佛一朵陷入沉睡的夜莲。以席娜城墙为边界,白色透明的防护罩笼罩内城上空,成为暂且活下的人们唯一的保护伞。没有繁闹的夜市,没有明亮的街灯,位于城区中央救援中心的门灯成为了暗夜里唯一的萤火虫,点亮着生还者为数不多的希望。

 

作为今天的值班人员,艾伦耶格尔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显示屏上,保证不会错过任何求救信息。在这场对抗感染病和外星生物的争斗中,前线作战的警官们已经撤回了大部分,但不排除有少部分遇难者会向他们寻求帮助,尤其是在这个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黑夜里。

 

“艾伦,别那么紧张,救援人员已经快到露丝了,今天救回来好多人呢。”

 

青梅竹马兼同事的爱尔敏在隔壁座位上伸出手拍了拍艾伦僵硬的肩,体贴地给他递了一瓶水。在短短的一个星期接通了无数个求救人员的联络电话,艾伦耶格尔自然也不会像起初那样能乐观地面对现在发生的一切。前几分钟还和你说着希望和梦想的人有可能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联络器的另一头,他有可能因体内潜伏的感染病菌致死,有可能因物资缺乏体力不足倒在墙外未知的某个角落,也有可能为了避免被寄生选择自我了结。

 

本该是一个救人性命的工作,艾伦耶格尔却不知几次在联络器的这头听着耳机里戛然而止的声音,在静默了一个小时仍没回应之后亲手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未来就像这场降临的黑夜,时间流逝一秒就会有生命逝去,离黎明越近就越是被死亡的绝望笼罩,看不清希望在哪里。

 

他疲惫地将双臂撑在操作台前沿,暂时放松疲惫的身体。即使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有一整天,身上的军装仍然一丝不苟,连紧缚着腰际的皮带都没有放松过的痕迹。艾伦闭着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接过爱尔敏手里的水:“我没事。谢谢你,爱尔敏。”

 

“现在医疗中心也在不断地研发疫苗不是吗?情况会越来越好的,我们可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某一天席娜倒下,我们就要成为代替席娜的墙,负起保护他们的责任。”

 

看到好友稍微有了一些精神,爱尔敏略略放下心,将椅子挪回自己的显示屏前。前线的情况比起前几天来实在是好了太多,救援中心的轮班人员也不用再和以前一样辛苦,今天值夜班的只有他和艾伦两个人。前线人员联络他们的频率越来越低,至少艾伦和爱尔敏在三个小时之内没有再接到任何人的求救,这也代表着战况在一天天好转。就算现在只能在席娜里暂且安生,但爱尔敏相信他们终有一天能走到墙外,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世界。

 

“嗯,你也不许先比我倒下哦,爱尔敏。”

 

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的艾伦拧好水壶的盖子,倚在椅背上朝他伸出了手,与他轻轻击了一个掌。联络室里没有开灯,爱尔敏只能从显示屏上的光辨认出艾伦的表情,大概是微笑着的,就算经历了再多生死,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名为“倔强”的光也从未熄灭。

 

又一次的互相激励,爱尔敏和艾伦再次回归到刚才的静默状态,等待着下一个求救信号的到来。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爱尔敏仅仅只是趴在椅子的扶手上想要小憩一会儿,极倦的身体就这样沉入了短暂的睡眠中。当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值班,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这样小睡了十分钟了。

 

所幸显示屏上没有未接联络电话的记录,这让他小小地松了口气。偏过头想要和好友打趣自己刚才竟然睡着,爱尔敏却意外地发现累极的艾伦也打起了瞌睡。

 

艾伦的长相属于清秀的类型,在从小玩到大的这帮朋友之间也经常被戏称为女孩子。不得不说,他的睫毛确实很长,爱尔敏能看到那对像蝴蝶羽翅的睫在他的颊侧打出一道浅浅的投影,在光影的交错下滑落额际的刘海掩了眼底下青黑色的眼圈,棕色的脑袋小鸡啄米般一提一点,看得爱尔敏无奈地直笑。

 

对青梅竹马的心疼还是占了上风,爱尔敏决定暂时不叫醒他,自己暂时担任起照看两台联络器的责任,等到真的有人接入联络中心的时候再叫醒艾伦。可他才刚刚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有利于他能同时观察到两台显示器,艾伦那边的操作台便发出了有人接入频道的刺耳提示音。

 

已经将这个并不友好的提示音听了有一个星期,艾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直起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按下了“接通”的按钮。

 

“您好,这里是联络中心编号C330,请问您遇到了什么困难?”

 

明明前一秒还在朦朦胧胧的梦境里,艾伦在说话的期间却早已利落地戴好了耳机,腰板笔挺得像寒风之中的小松柏,连声音都那么明澈干净,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温暖。

 

联络器的那头久久没有回音,艾伦扶正了耳机,对着话筒又“您好”了几声,这才听到求救者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的嗓音:“我脱离了我所在的小组,到处都找不到他们,我想知道离我最近的救援点和临时联络点在哪里。”

 

和自己的小组脱离是很常有的事情,只要联络器还在手上就随时能接入内城的救援中心。所以艾伦并没感到惊讶,而是松了口气,一边操作电脑调出了地图,一边冷静地问到:“可否请您告知您的模糊位置?”

 

“……我的任务地点不在墙里,所以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不过……”男人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我能肯定我在希干希纳往外的郊野,一大片森林,所以看不到席娜上空的防护罩。”

 

从男人的话语里,艾伦可以得出他并不在墙内这种控制力比较强的地方,随时有可能遭遇不测,所以情况显得远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乐观。他打开了电脑里另一张包括一小部分墙外世界的地图,再次向对方探查情况:“您的附近有没有一条小河?”

 

“我听到了水声,离我不远,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条。”

 

男人并没有妄下结论,而是用严谨的话语回答着艾伦的问题。虽然这种不确定的说词会增加救援的难度,但艾伦却十分欣赏对方认真的态度:“希干希纳往外的森林只有那一条河,所以一定就是我说的这条,您不用担心。现在我已经大致确认了您的模糊位置,您的方位在希干希纳正南方,很遗憾离您最近的联络点有点远,是特罗斯特,不过我们的救援队伍在今天晚上九点已经出发了,方向是玛丽亚墙外一百公里左右,如果您运气好也许能在回内城的路上碰到他们。请问您的指南针还在吗?”

 

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男人在掏自己的口袋不小心碰到皮带和背包的锁扣:“在,但是它在我上一次搏斗里被我摔坏了。不过不用担心,我可以在白天的时候辨别方向。”

 

联络器的那头很安静,除了男人略为粗重的呼吸和沙沙的风声之外,艾伦没有再听到其他的声音,他大概确定男人现在正处于安全的地方:“您需要在森林里度过一个晚上,您的粮食和水……”

 

“没有,全在我小组的战车里。”男人在那头叹了口气,似乎是对现状十分无奈,“幸好我会打猎。”

 

遇到了一个生存能力比以往接过的求救者强了不知多少倍的人,艾伦也显得比以往要兴奋不少:“那就太好了!您往河的方向走,旁边会有一个岩洞,您可以把那里当作今晚的驻地,燃了篝火之后再去寻找猎物。不过要小心别被那些生物发现了,虽然夜晚它们的力量很薄弱。”

 

“好,我会注意的。”

 

男人这么说着,开始走动了起来。现在是秋末冬初,夜晚的风寒而凛冽,光是听着联络器那头的风声,坐在联络室的艾伦就冷得直缩身子。和以往不安的求救者不同,男人在联络器那头久久地沉默着,没有一个劲地和他说话寻求安慰,脚步稳健,听得令人心安。艾伦难以想象男人那边的环境究竟怎样,但他坐在内城视野最好的救援中心联络室里往希干希纳的方向看,入眼的只有黑压压的一片,连一线星光都不曾有。

 

只有自己的声音陪伴着,一定会很寂寞吧。

 

“那我先关掉联络器……”

 

“您的位置比较特殊,是我接过的离联络点最远的求救者,所以难保会有什么突发状况,建议您还是将联络器开着,有什么事随时向我呼救比较好。您手上应该有联络器的备用电池吧?”

 

为了以防万一,每个前线的出站人员都会配备一个联络器和备用电池,所以男人很快就摸到了包里的一排电池:“有。”

 

“如果您没有走错方向,您大概明天晚上就能走到希干希纳,我想备用电池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这么说着,艾伦打开了野外生存的相关文件,打算在男人移动的时候仔细阅览一遍。联络器那头传来了背包的拉链被拉上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男人略带犹豫的话语:“不挂断的话,不会占着线吗?而且你们应该也需要休息的吧。”

 

听出男人话语中的关怀之意,艾伦不由得对这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生出了好感:“现在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今天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接入联络中心的,请您不用担心。我是今天的值班人员,直到您明晚走出森林之前,我一直都在。”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话,却也没有切断联络器。随着时间的推进,艾伦只听见耳机里传来的水流声越来越大,紧接着响起了什么东西搅拌水的声音——

 

“请您不要直接踩进水里,衣服湿了在野外很容易感冒的!那条河不深,有一个地方会有天然隆起的石头铺成的路,请您踩着它过去。”

 

“呵,你以为我会笨到那种程度吗?”男人冷笑了一声,似乎对他的提醒感到不屑,“我刚才只是找了根树枝试了试水的深度。”

 

好心不被接受反而被求救者嘲笑,艾伦在联络室里捏紧了拳头,突然生出一种想要钻进通讯器的那头狠狠给对方一拳的冲动。索性理智很快便压下了意气用事,艾伦也没有说出什么反击的话来,只是闷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军靴摩擦石面的声音过后,水流声越来越小,艾伦知道男人已经成功来到了对岸,身为援助者,接下来他应该告诉对方怎样爬到半山腰的岩洞上才对,但经过了刚才的小风波,此时艾伦一点也不想开口。

 

哼哼,等你找不到路上去了再来求我吧。

 

这些天接到的求救者从没有一个像这个男人那样敢对他冷嘲热讽,明明知道是在进行紧张的救援工作,但艾伦体内为数不多的恶魔因子在此刻蠢蠢欲动起来——反正周围很安静,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没有精神的样子,稍微惩罚一下他也没什么事吧。

 

就在艾伦想象对方用无助的语气向自己求助的情景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硬物撞击到话筒的声音,吓得艾伦缩起了肩膀。金属别扣叮叮当当,有规律地敲击着什么,紧接着是衣物摩擦声和男人略微加重了的呼吸声。艾伦以为在自己松懈的时候男人遭到了袭击,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耳机里的风声便瞬间消失了。

 

“你刚才不会是生气了吧?”男人说着,声音依然毫无波澜,却带上了莫名的笑意,“果然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鬼吗。”

 

“我才不是小鬼!”几乎是秒答,艾伦刚想再说些什么反驳这个口气狂妄的求救者,却没有忘记刚才耳机里传来的奇怪的声响,“你刚才是被袭击了吗?快点躲到岩洞里,沿着河岸走你能找到一条上山的路……”

 

“我已经在上面了。”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确实是在岩洞里,男人往前走了几步,艾伦听到了被放大的脚步声,“找不到路,索性攀着石头爬上来了,如果按照你们说的做估计我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天亮了吧。”

 

“……”

 

这个狂妄自大的求助者还真是随随便便就能煽动他的情绪,若不是爱尔敏在联络室里拉住了艾伦,说不定他下一秒就会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在救援工作中不能暴露双方的名字,但根据男人的作战范围和这副自大的口气,艾伦忍不住开始猜测起他的身份来。

 

既然是离内城最远的区域,大约就是整个作战兵团里最精锐的小组了吧……那个小组里的人都是恃才放旷的天才,一下子还真不好猜是谁。现下最重要的是让他燃起篝火填饱肚子,艾伦索性放弃了猜想,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没有问对方编号是多少。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金属扣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男人在岩洞里似乎把背包脱了下来:“A330。”

 

你真的不是故意模仿我和我作对的吗?

 

似乎是察觉到艾伦的沉默,男人轻咳了一声,刚才语气里的揶揄散去:“如假包换,A330。”

 

每个联络员和前线战斗人员都会有自己的三位数编号,大多都是自己决定的,只要不和同组的人员冲突,采取先到先得的方式。前线组的前缀以A开头,救援中心联络组的前缀以C开头,临时医疗点的医护人员组前缀以B开头,十分容易区分。艾伦的编号采取了自己的生日日期,虽然他不觉得330这个数字不会和其他组的人员碰在一起,但万万没想到和他碰在一起的家伙是个令人反感的自大狂。

 

最终,艾伦只能妥协地叹气,接受和这个自大狂的编号相同的现实:

 

“那么在未来的一天里请多指教了,A330先生。”

 

 

不得不说A330先生的野外生存能力指数高得不得了,艾伦几乎没怎么动口,他就火速燃起了篝火并且在河里捉到了几条鱼。现在艾伦正爬在控制台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烤鱼油星四溅的“滋滋”声,有些哀怨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真是的,既然生存能力那么高还嫌自己烦,干嘛还来求助啊……虽然好像是自己不让他中断联络电话来着……

 

这么想着,艾伦更加后悔刚才没让男人挂断电话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爱尔敏那边一通求救电话都没接到,现在正一边啃面包一边支着脑袋休息,只有他一个人戴着耳机什么也不能做。

 

现下正是一天之内最冷的时间,寒气从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边缝渗入室内,让艾伦忍不住裹紧了外套。此时爱尔敏体贴地将一包没开封过的面包放在他的手边,艾伦用口型对他说了“谢谢”,却不能动口,只能盯着面包包装袋发呆。

 

“冷吗?”

 

安静了很久的耳机里忽然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艾伦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温度已经很低了,我这边有火还好。你那边,冷吗?”

 

当男人重复了第二次并附上详细的解说之后,艾伦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关心自己。他在联络器的这头用力摇了摇头,完全忘了对方根本看不见:“不算冷,我穿着冬季的军装。”

 

“饿了吗?”

 

“这倒是有一点……”

 

毕竟距离晚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六个多小时了,正常人的胃早就把吃进去的晚餐消化得一干二净了吧。居然还关心自己饿不饿,看起来虽然是个自大的家伙,在某些时候还是挺体贴的嘛……

 

“我这里有烤鱼,不过你吃不到。”

 

“……”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虽然很久不烤了,但是闻起来很香,颜色看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

 

“……”绝对是故意的!

 

“嗯,烤得很熟呢,骨肉都分离了哦。”

 

“看不出来,您还真能侃。”

 

在联络室里冷冷一笑,艾伦索性把“和求救者通话的时候不许吃东西”的条例抛在了脑后,狠狠地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

 

而回应他的,是鱼肉被咬开的窸窣声,听起来就很美味:

 

“什么话,我本来就很能侃。”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咀嚼声,艾伦只能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泄愤,直到整袋面包都被他消灭干净。有着良好的素养,两人在这期间都没有说话,原本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气氛倏地冷了下去。

 

解决了饥饿的问题,两人都有些酒足饭饱的餍足感,男人似乎还是坐在篝火边休息,端坐了一整天的艾伦趴在控制台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又打开了一个关于夜间野外求生的指导文件,听耳机里传来的火苗噼啪声差点要睡过去。

 

尽管此刻他很想什么都不管就这样倒头大睡,但军人的素养让艾伦狠狠地摇了摇头,将萌生的睡意抛出脑外:“那么下面我来给您说一下您要注意的一些事情……”

 

“没必要。”A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是又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树枝,“你不是已经很困了吗?快睡吧。”

 

“诶,可是……”

 

“没有可是。”A先生的音量提高了一些,这让艾伦感到自己才是被教导的那一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冷硬,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了一声,随即放柔了声音补充到,“相信我。”

 

“好吧,如果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一定要大声呼叫我。”

 

有时候过度的指导反而会给对方带来不好的影响,结合刚才男人出色的表现,艾伦选择听从对方的想法,乖乖地闭上了嘴。不过他可没有打算真的就这样睡着,而是支着脑袋趴在控制台上闭着眼小憩了起来。这个姿势能保证他不进入深度睡眠,只要那边一有什么动静,他就能立马醒来。

 

男人也不再说话,耳机里满满的只有火苗燃烧的爆裂声和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混杂偷跑进来的几阵风声,让艾伦也跟着条件反射地抖了抖身子,仿佛在冷风中瑟缩着打战的人是自己。

 

世界冰冷安静,点燃的篝火照亮了小小的岩洞,也照亮了男人凝视着通讯器的、温柔的蓝眸。

 

 

事实证明,对于一个连续工作一个星期的人来说,是不存在轻度睡眠这种东西的。

 

当艾伦被耳机里嘈杂的声音惊醒的时候,显示屏右下方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入眼的依然是远方连成一片的黑色树影和苍穹上空孤零零的弦月,城镇寂静无声,与某处激战正酣形成鲜明对比。

 

很快就辨认出男人在和什么东西进行斗争,艾伦猛地清醒过来,双手撑着控制台的桌面站了起来,对着前方的话筒紧张地呼叫到:“A330,你被袭击了吗?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子弹破空声和刀剑铮鸣声,男人并没有余裕去回应他的呼叫,直到他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A先生才拾起了通讯器,粗重的喘息毫无保留。

 

“我没事。”平复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回答他,“刚才只是几只野兽,我已经把它们全部撂倒了。”

 

尽管很相信男人的能力,但刚才激战的声音还是着实吓到了艾伦,他不放心地追问到:“有没有受伤?”

 

“呵。”A先生冷笑一声,走回篝火旁边再次坐下,“几只小野兽罢了,还不至于能伤到我。”

 

太好了……

 

听到A先生的话,艾伦在联络器的那头松了一口气。重要的求救者在自己疏忽的时候遭受了袭击,不管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过错,所幸A先生的身手不错,不然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局面呢。

 

不过……

 

“不是说好了遇到突发状况一定要叫醒我吗?如果你今天碰到的不是野兽,而是……”

 

男人悠然自得的态度实在让他火大,艾伦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吵醒了一旁没有接到联络任务的迷迷糊糊的爱尔敏。A先生沉默着没有回应,此刻艾伦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那段话似乎有些不妥。

 

“对不起,擅自向你发脾气了。”艾伦颓然坐下,轻声地说到,“像你这样的身手,第一反应确实不是向别人求救。何况你叫了我又能怎样呢,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罢了。”

 

这种无助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了。他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这种看着对方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次数越多就越是麻木,越是厌恶这样的自己。

 

而艾伦并不知道,此刻男人正半倚在石壁上,将只手可握的联络器贴在左胸,唇边逸出的轻叹仿若雏鸟扑棱划过林间的羽尾,柔软而无声。

 

“怎么会没用呢,笨蛋。”

 

男人的声音明明从未那么温柔,艾伦却觉得这是他听过的千千万万次中的其中一次,被宠溺的温暖填满胸口,满得快要溢出来。

 

明明对方才是被救援的那方,现在却反过来被安慰,艾伦吸了吸鼻子,重新调整了坐姿:“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接下来请您好好休息吧,请您把通讯器放在靠近洞口但离您不太远的方向,如果有声响我会叫醒您的。”

 

“啊。”A先生含含糊糊地应着,却把通讯器拿到了更近的地方,“刚才我睡过了,现在估计也睡不着了。”

 

“那可不行,您明天还要赶路,一定要赶在天黑之前出森林,因为整片森林只有这一个岩洞比较安全了。”

 

“要不要来聊聊天?”男人没有直接回应艾伦的话,声音里却带了莫名的笑意,“反正我们两个醒着也是醒着,互相说说话你也不会那么累了吧。”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艾伦也只好暂时妥协了。他交叠着双手,像认真听课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控制台前,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男人开启话题,只好硬着头皮起了个头:“那么A330先生,我一直有一个疑问,330这个数字对您来说有重要的意义吗?”

 

“嗯,很重要。”A330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连声音都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沉浸在旧相册里的暮年之人一般,怎么也掩不住对过往的甜蜜向往,“330是我恋人的生日。”

 

“诶?生……”艾伦有些无措地重复着,“生日?怎么那么巧,我的生日也是330!”

 

“是吗……”男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惊讶,而是轻笑了一下,继续他的回忆,“他跟你很像,明明只是一个小鬼,却逼迫自己背负很多很多东西。”

 

“我才不是小鬼!”

 

“他平时很乖,我说的话都会很认真地去做,一叫他的名字就会紧张得不得了。”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他虽然整天都跟着我,但迟钝得要命,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我喜欢他。”

 

“哈……那您当时一定很辛苦吧?”

 

放弃纠结“小鬼”这个词,艾伦想象了一下面无表情的A先生对着他的恋人没辙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A先生也跟着轻笑起来,用无可奈何的声音回答到:“确实很辛苦,但那样就够了。当时我们根本不可能再有进一步的发展。”

 

“诶?难道您的恋人也是军人吗?”

 

“是,而且他是我的下属,经常被我训斥。”A先生轻声回答着,而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补充到,“我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到死……都没有对他温柔过一次。”

 

尽管看不到A先生的脸,但艾伦也能想象此刻他望着映在石壁上明灭的火光,一脸落寞的表情。男人这样自责的语气艾伦还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得在通讯器那头“扑哧”笑出了声:“我说啊,您直到现在也没和他告白过吧?”

 

话题被急剧跳转,A先生顿默了一下,然后回答到:“对。”

 

“按照您的描述,您一直对他很凶,一直训斥他,整天板着脸是吗?”

 

“……喂,别擅自把整天板着脸加进去啊。”

 

“可这怎么可能呢?”艾伦打断了他,“他不知道您的心情,却还是一直追逐着您,一定是因为您身上有太多太多吸引他的地方了。您说您很粗鲁,也许只是您自己这么认为罢了,在他的心里一定会觉得您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前辈吧。”

 

“啊。”

 

A先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单音,再也没有回话。后半夜冗长难熬,艾伦不知道A先生最后到底睡着没有,至少他自己再也没有睡的心思。直到天际开始泛起隐约的鱼肚白,沉寂的街市渐渐响彻鸟的朝啼,联络室这才响起了继艾伦接到之后的第二声接入铃。

 

坚持不住有些打盹的爱尔敏瞬间清醒过来,接通之后说了没几句就挂断了。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座位上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过来示意艾伦关掉话筒摘掉耳机听他说话。

 

“刚才从总部接到了最新的消息,我们离胜利不远了。”虽然报出了好消息,但爱尔敏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但我们目前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的最后一个基地,而且前线的士兵已经基本因为受伤撤回了,感染病的解决方法还是没有找到……现下看来要获得最后的胜利还是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感染源肯定在我们没有找到的最后一个基地,只要找到最后一个基地肯定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艾伦分析到,“那群卑鄙的生物,妄想用这种方式统治人类,绝对无法原谅!”

 

“相信同伴,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爱尔敏将手搭在艾伦的肩上,安抚着他,“前线就交给他们,我们来做他们背后的护盾。”

 

“但愿前线一切平安。”

 

艾伦和爱尔敏交换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之后再次回到座位上坐下,重新戴上耳机。岩洞里的A先生已经醒了,联络器摩擦着衣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艾伦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朝气蓬勃:“早上好,A330先生。”

 

“哦,早。”

 

即使昨天晚上才打开话匣子说了那么多话,一到早上男人还是恢复了惜字如金的本性,只冷冷地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再也没有搭腔,这让艾伦有些不知所措。脑子里打好草稿的开场白就这么生生吞进了肚子里,艾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按照工作流程来先把今天的行程和注意事项大致说一下。

 

在艾伦的意料之中,A先生听取了他的注意事项和建议之后也没有发表什么反驳的意见,却还是依然我行我素地行动着。眼看已经快到下午了,A先生还没有从森林里出来,艾伦也开始着急了起来。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天就会黑了,如果您按照我提供的路线一直往前走,您绝对可以在天黑之前从森林里出去。您现在粮食没有储备,通讯器的电池也用了大半了,能不能按照我说的话做呢?”

 

联络中心已经不止有艾伦和爱尔敏两个人了,正常工作的联络人员也在进行着白天的支援工作,与艾伦不同的是他们有的已经成功救助了好几个前线战士并且完成了交班,就连爱尔敏都已经从食堂回来过两趟了,一直和A330先生保持通话状态的艾伦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靠爱尔敏带来的面包和水度过一天。按照预计,A330在今天下午就能从森林走出来,在天黑之前一定能遇上从希干希纳出发的救援队,但不知怎么的A先生一直脱离他的控制在森林里拐来拐去,离正确的路线越来越偏远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A先生终于正面回应了他,“我的速度还可以提升,再给我一点时间……拜托了。”

 

虽然A先生没有明确地说明他像干什么,但艾伦多少还是猜到他现在还是想执行他此次未完成的任务。结合爱尔敏早上的最新消息,再联系到此次战役最有可能在这个方向的作战军队,他大致猜到了A先生正在找的就是维系着全人类安危的、最后一个秘密基地了。

 

理论上来说,只要找到那个秘密基地,他们离胜利就能又迈近好大一步。但艾伦本身是联络员,他的使命就是保证每一个向他求救的人都能平安回到后方,所以他此刻并没有同意A330的做法:“以您现在的状况,已经十分不适合去执行任务了,况且您已经和您所在的小组分散了。我还是建议您现在马上回头,沿着河边一直走,这样就能走到出口了。”

 

“不,能完成这次任务的人只有我了。”A330先生忽然低声回答,脚步未有半分减速的迹象,“我说的走失,实际上代表着什么,现在的你应该能明白的吧?”

 

艾伦在联络室里瞪大了眼睛。

 

“在我们分散之前,我们经过了一个村庄,我的好几个属下已经被感染了,就我所知现在疫苗没研发出来吧?”

 

即使是在向艾伦叙述同伴已经注定死亡的事情,A先生的语气还是很平缓,没有丝毫愤怒或悲伤的波澜,却让没有直面死亡的艾伦感到了恐惧。

 

如果现在阻止A先生继续进行任务,找到基地的时间只能一直延后,研制不出疫苗就会有更多的人类变异或死去。可如果不阻止A先生进行任务,体力几乎消耗殆尽的他……

 

是的,事到如今,艾伦也不得不承认,全人类的希望真的只寄托在如今这个身处困境的、正在和他通话的A330先生身上了。

 

他看着逐渐西移的太阳,灿金色的碎片洒满了希干希纳郊外的森林,也融入了他翠绿的眼。最终他只是一声叹息,回过头对着话筒轻声说:“好的,我会给您时间。接下来的旅程,也请让我陪着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显示屏右下角显示为傍晚五点。暮色四合,进入夜晚的小镇依稀点亮了几盏微弱的灯火,在萧瑟的秋风中明灭跳跃着,像极了艾伦此刻不安的心。天际已经染上了浅浅的紫罗兰,不超过三十分钟就会完全被黑暗吞没。刚才还能从内城建筑物最高层的联络中心看到的希干希纳郊野的树林已经变得模糊一片,只有黑压压的树冠堆砌在天地交接的地方,没有尽头。

 

联络器显示为“未连接”状态,A330已经和他断开连接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了。在三十分钟前,他终于在森林的深处找到了最后一个基地,他要做的就是把定位器安置好,然后撤离。为了提高潜伏成功率,A先生断掉了联络器,并且承诺一旦撤离就会马上和艾伦联系。

 

“千万不能战斗,只能安装定位器,一定一定要和我联络哦。”

 

这么叮嘱之后,艾伦同意A先生切断联络器,并且在这期间不再接收其他人的联络信息,由联络室的其他同伴转接。从耳机那边的声音消失的第一秒开始,他就陷入了忐忑不安的状态,虽然对A330的身手不容置疑,但只身潜入敌人深处还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四十分钟过去,天空已经完全转变为深紫色,A先生依然没有接入他的联络通道。除了担心艾伦的爱尔敏还留在这里以外,联络室值班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一轮,现下爱尔敏去拿食物了,只有艾伦焦急地坐在座位上等待A先生的接入。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解决了饥饿问题的其他人纷纷回到联络室继续工作,爱尔敏也同样拿着面包和水来到艾伦的身旁。他的青梅竹马已经因为深度的绝望趴伏在桌面上,将脸埋进双臂之间一言不发,就连他将面包递过去的时候艾伦也一动不动。

 

“艾伦,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喝点水吃点面包垫垫肚子吧。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爱尔敏伏下身试图劝服青梅竹马吃掉面包,却意外地听到了艾伦低低的啜泣声。

 

“都是我的错,爱尔敏……”在爱尔敏触碰到艾伦的肩膀时,后者像是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一般,肩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起来,“是我把他害死了……如果我当初阻止他的话……如果我能再坚定一点的话……”

 

“那根本不是你的原因,艾伦。”

 

爱尔敏将艾伦拉了起来,果然看到那个倔强少年的眼眶红了一圈。无论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他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一样爱惜着每一个同伴,会为他们的不幸悲伤,也会为他们的劫后余生感到高兴,这也是少年最可贵的地方。

 

“听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使命。如果你阻止他,你就等于间接杀害了他,杀害了一名身为战士的自尊。”

 

爱尔敏说完,艾伦就再也忍不住地眨了眨泛着水光的眼睛,里面的液体终于满溢不住从眼眶翻涌而出:“所以我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死,是吗?”

 

“不,他现在也许还没有死。”爱尔敏俯身拥抱住他,“他还在等着和你汇合,你要做的是吃掉这个面包,精神饱满地欢迎他的归来。”

 

“嗯,我知道了。”

 

这么说着,艾伦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回抱了爱尔敏一下,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开始解决桌子上的面包和水。鼻子里酸酸的感觉还是没有完全消除,咽喉依然堵得很,连吞咽的动作都异常难受,但艾伦知道,作为联络员,自己的精神状态比所有的一切更重要。

 

就在他的面包还剩下最后一口就能解决的时候,沉寂已久的显示屏忽然亮起,以A330编号请求接入的信息在屏幕中央跳动着,让艾伦欣喜得说不出话。接线铃才响了一声就被艾伦接通,他一口吞掉剩下的面包,屛着呼吸紧张地等待A先生先说些什么。

 

没有辜负他的期望,A先生那熟悉的声音在下一秒便通过耳机传入他的耳朵,明明是同样足够自大的语气,却感动得让艾伦几乎落下泪来:

 

“啧,那个基地太大了,拐来拐去费了些时间,好在我方向感还不错。”

 

等了几分钟也没听到艾伦那边回话,A先生有些疑惑地“喂喂”了几声,然后收到了艾伦一连串类似于“你到底去干什么了啊竟然花了一个多小时”“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啊”“下次不许关通讯器了”的话,像炮轰一样朝他袭来。

 

“我也没想到我会花那么长时间,那个基地真的太大了,抱歉。”A先生难得道歉了,语气诚恳,让艾伦的气消了不少,“你是不是没有吃东西一直在等?中午到现在了,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傻子才会不吃东西等你!”被说穿行踪,艾伦有些心虚地大声反驳起来,“我早就吃过面包了,只是顺便在等你而已,反正又没有其他人接进来!”

 

旁观了全过程的爱尔敏扶额,表示小情侣请不要在公共频道里打情骂俏啊。

 

由于A先生完成任务的时间比预计推迟了一个小时,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想要准确地找到回城的路已经有些困难,四处乱走说不定又会遇到未知的危险,A先生决定听从艾伦的建议再在森林里度过一个晚上。比前晚条件要糟糕得多,这里并不靠近河边,也没有温暖舒适的岩洞提供藏身之所,他只能在一片比较开阔的树林间燃起篝火,靠它取暖度过一夜。

 

“您现在的处境不比昨晚,虽然我对您的身手十分信任,但请您今晚要一直保持警惕,千万不能睡着了。”

 

艾伦一边叮嘱着,一边咬着面包。他的胃里已经积存了整整两天的面包了,轻度缺水让他的嗓子干得难受,手脚也因为热量不足发冷,但就算身体上不甚舒适,也不及屏幕对面的那个人的万分之一重要。经过两天的相处,他已经大致知道A先生除了不太会说话之外,其实是一个温柔的人,这也难怪他的恋人为什么一直追随着他了。

 

A先生的恋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不睡可以,你至少要睡一下吧?”A先生也在啃咬着昨天剩下来的烤鱼干,“你已经两天没有睡过觉了,饭也没有好好吃,你没有下班时间的么?”

 

“有的,不过我还没有完成对您的救援工作,所以和别人换了班。”艾伦说着,对身旁换了班陪他的青梅竹马投去了感激的眼神,“所以直到您真正安全,我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哈……”

 

男人轻轻笑出声,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自嘲。

 

“你和他真的很像。”

 

远处的穹幕已经挂上点点明星,像嵌在天鹅绒上的珍珠。在听到男人的话时,艾伦的心“咯噔”一声,沉入了无边的黑夜里。

 

“他跟你一样执拗,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到这里,A先生轻声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我最喜欢他的眼睛,翠绿色的,无论到达什么境地都充满了希望,而且只看着我一个人。”

 

艾伦捧住了自己的脸。

 

“不过你比他自由多了。”A先生继续说到,“你比他更像一个小孩子,拥有这个年龄应该有的一切,会生气会捣蛋,还会撒娇。”

 

“哈?我什么时候向您撒娇了?”艾伦的语调瞬间提升了不止一倍,像是在议论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您的意思是我没有他成熟,什么事也做不好只会发脾气是吗?”

 

“不是的……你和他是不同的。”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这样含糊地敷衍而过,让艾伦莫名地失落了下来。A先生的话可以理解为两种意思,第一种是他的恋人在他心里的地位十分重要,无论艾伦怎样努力都比不上;第二种是艾伦在A先生心里有着另外的位置,和他的恋人是不同的。

 

奇怪,为什么要和他的恋人进行比较啊……

 

意识到自己的奇怪心理,艾伦一瞬间涨红了脸,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但男人显然没想放过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到:“你很在意?”

 

艾伦猛地将面包包装袋揉成一团,在安静的联络室里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才不是。”

 

得到的回应是男人低声的闷笑。

 

提心吊胆的夜晚很快就过去,艾伦在和A先生间断的说话和短暂睡眠的交替中度过了一夜,当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催促A先生赶快上路了。从联络室往外看并不能看见以往的朝霞,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薄薄的乌云自希干希纳的天空铺向北方,看起来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如果您那边突然下雨了请和我说,我会给您提供临时避雨的地点。”

 

艾伦打开了地图,用红色的标记圈出几个A先生很有可能经过的破败村庄和勉强能避雨的洞穴以防万一。A先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也许是完成了小组任务,A先生今天异常配合艾伦的指挥,没有在森林里到处乱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通往森林出口的小河。虽然因为两人的配合让逃离森林的进度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在艾伦预料之中的雨还是成为了阻挠A先生步伐的绊脚石,现在A先生离森林的出口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但碍于倾盆大雨他只能暂时躲在岩洞里,雨停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防护罩并不能遮挡雨水,内城也被这场倾盆大雨浇得湿漉漉。为了防止雨水飘入室内,联络室的玻璃窗全部关了起来,艾伦支着脑袋看着玻璃窗上像毛毛虫一般蜿蜒而下的雨水,心情和天气一样阴郁。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态度让A先生介意了,今天A先生和他说的话明显少了很多,虽然也会回答他的问题,但只是简单的“嗯”“好”“啊”之类的单音,再也没有聊到他的恋人或是其他的话题。

 

“怎么垂头丧气的,像失恋了一样。”

 

陪着他在联络室里待了两夜的爱尔敏神色也略显疲惫,但比一直在工作的艾伦好许多。艾伦把话筒关掉,对爱尔敏露出一个沮丧的表情:“什么失恋啊,别乱说话,A330先生可是有恋人的。”

 

“可我觉得他的恋人现在并不在他的身边。”爱尔敏笑笑,识趣地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今天总部发来的最新消息,疫苗研制成功了一半,如果找感染源也许有可能马上将疫苗配制成功。”

 

“嗯,救援队到哪里了?”

 

“应该离森林还有一段距离,现在下雨如果着凉了很容易生病,所以还是尽快让他离开森林比较好。”

 

艾伦点点头同意了爱尔敏的话,这时候耳机里传来电波的嗞嗞声,一天都没怎么开口的A先生嗓子哑得厉害:“电池快没电了。”

 

艾伦马上打开话筒:“还有百分之几的电?”

 

“百分之二十,咳咳……备用电池已经用完了,可能天黑之后就没电了。”

 

虽然男人已经刻意在掩饰,艾伦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耳机里流窜而过的轻咳声。他如临大敌地直起身子,语气严肃地询问:“您是不是咳嗽了?难道是昨天晚上在树林里过夜所以感冒了吗?”

 

“……大概吧。”

 

A先生还是那样没有正面回答他,艾伦估摸着这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也许不愿意向人暴露自己因为不小心着凉而感冒的事情,所以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了一会儿雨停了,A先生得以继续前进。

 

从耳机里传来的风声,艾伦可以判断A先生走路的速度应该很快,因此也略略放下心来。可随着时间的推移,A先生的移动速度越来越慢,风声也渐渐地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男人越发粗重的喘息。

 

“您是不是发烧了?”

 

艾伦有些担心地问,而男人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很快地回答他,而是继续沉默着前行,喘息声愈发清晰。军靴摩擦树叶发出树叶爆裂的响声,比起前几天,A先生的脚步已经明显重了许多,看来体力也快要到了极限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四点半,A先生离森林的出口已经很近了,如果保持现在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往前走,一定能再天黑之前完全走出去。可老天似乎故意和他们作对,没过一会儿又开始下起大雨,按照A先生现在的体质顶着雨一直走绝对会发高烧,艾伦只好让A先生绕了点路找了一个小岩洞躲进去。

 

一路上A先生都没有和艾伦说过一句话,艾伦顾及他的体力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但从耳机里听到的声音艾伦感觉A先生现在的身体情况很不好,于是趁着休息时间再次问到:“您还好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A先生仍然没有回答他,通讯器里的杂音越来越大,想必是电池快用完了。豆大的雨滴砸在联络室的玻璃窗上,又快又急,交织成一大片乳白色的雨幕,让艾伦看不清远方的景色。他双手交握做出祈祷的姿势贴近胸口,心脏随着A先生粗重的呼吸和淅沥沥的雨声越发抽紧。今天的A先生太不正常,但艾伦安慰自己只是A先生体力不足又感冒了而已。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天空逐渐暗沉下来。雨还没有停,连绵不断的小雨没完没了,大有要下到今天晚上的趋势。艾伦估摸了一会儿时间和剩余的路程,觉得真的不能再等了。

 

“又快要天黑了,但我们离森林出口已经不远了。虽然雨还在下但是也没有刚才大了。您现在如果走得动的话,冒着雨再往前走半个小时,就能到达出口,我们的救援队已经快要到了,请再坚持一下。”

 

回答他的依然是细微的雨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A330先生?”

 

“……听着,我身上……咳。有感染源的样本,我那天去基地顺便带出来了。”A先生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你现在知道我的位置,告诉救援队我在哪里,然后让他们把感染源拿去化验。”

 

“……诶?等……您不出去了吗?”

 

“……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保持冷静,不要感情用事,听我的命令。”A先生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你先把我的位置上报给总部,跟他们说明情况。”

 

意识到A先生很可能遭遇了什么,艾伦的心凉了大半,身体却本能地听从他的指挥,打开了和总部的连接频道。他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用冷静的语句汇报了A330的位置和他身上带有感染源样本的消息,他只知道当他收了线切回和A330的通话频道时,他仿佛坠入冰窟一般全身冰冷。

 

“接下来,把我们的通话加密,切进私人频道。”

 

即使身体状况十分不好,A先生依然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这么说着,仿佛这并不是一件违反军纪的事情。而一向遵守纪律的艾伦对他的命令并不反感,而是毫不犹豫地切了频道,耳机里发出“嘀”的一声,他和A330的通话频道在其他联络员的屏幕上再也无法搜索得到。

 

“……切了。”

 

艾伦回答着,如鲠在喉。A先生命令式的语气还是第一次听,但艾伦却觉得他听了仿佛有上千次,每听一次便生出更多更深的眷恋。男人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却让他莫名地心疼。

 

“咳……和你猜想的一样,我被感染了,原本以为至少能走出森林的,没想到这副身体不比以前,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什么时候,是前天晚上被野兽袭击的那段时间吗?”

 

艾伦的咽喉开始发疼,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他能想象现在A先生蜷缩在岩洞里努力和他说话的样子,一定和平时的意气风发大相径庭……

 

“不。”A先生一声轻叹,“比这更早,在我们经过那个被感染的村庄时,我就已经被感染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马上返回?难道对你来说生命是想放弃就能放弃的吗!”

 

A330事不关己的语气彻底点燃了艾伦的愤怒,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连身旁其他的联络员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他。想接入他们的频道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的爱尔敏怎么也搜索不到艾伦的通话线路,不由得惊讶地站起了身子。

 

“在我进入军队的那一刻,我的生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A先生自嘲地低笑了起来,“我原本是计划向联络中心问了最近的联络点,然后找到基地亲自把感染源样本带过去,没想到走到这里就不行了。”

 

意识到A先生从一开始接入他的频道就不是为了求救,艾伦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绝望向潮水一样扑面而来,明明是做着救援的工作,求救者却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注定死亡,只有他独角戏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鼓励着对面的人,最终满怀着幻想的人只有自己。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忙也帮不上……一个劲地催你快点走,最后只是在拖累你……”

 

自大的A先生,寡言的A先生,烤了鱼会调侃他的A先生,跟他诉说对恋人的思念的A先生,不善言谈却关心着他的A先生……

 

明明他没有见过A先生的容貌,心中却渐渐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A先生的眼眸一定是墨蓝色的,平时看不出什么表情,望向他的眼神却总是很温柔;A先生的肩膀很宽厚,肩负着全人类的希望,在某一天背起他的时候却说他好重,仿佛背起了整个世界;A先生有硬邦邦肌肉,拥他入怀时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甜蜜得就像一场做了一半被惊醒的美梦,温暖得令人留恋。

 

现在,全人类的希望A先生,就要在这个地方死去了。

 

“什么忙也帮不上?你可别妄自菲薄啊。”A先生的声音很温柔,艾伦仿佛看到他眼带笑意,伸出手轻轻抚摸他已经被泪痕浸润的脸颊,“你,可是我的希望啊。”

 

你,可是我的希望啊。

 

在梦境中徘徊了仿佛数千年的话语犹在耳边,艾伦就像被雷击了一般,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连爱尔敏在他耳边焦急的问话都没有听见。就像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也发生过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浑身是血的A先生倒在他的怀里,在他的耳畔低声和他说着些什么,而他满脸泪水,和周围欢庆人类胜利的同伴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在哭?就算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当时一样,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小哭包呢。”

 

A先生笑了起来。这是艾伦第一次听见A先生这样肆无忌惮的大笑,满含无可奈何的宠溺,却让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不要哭,我会心疼。”A先生放柔了声音,仿佛和那个时候一样抬手拭去了他的眼泪,“不要哭,艾伦。”

 

晶莹的泪水串成颗颗透明的珍珠,从艾伦碧绿色的眼里汹涌而出,沿着颊侧的弧度滑下,最后从下颔滴在揪紧着衣摆的手背上。他动了动嘴唇想要努力发出那个人名字的音节,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喑哑的几个音节,夹杂着抽噎和哽咽,粗嘎至极。

 

“嘘,叫出我的名字可是违反军纪的。”A先生的声音带着万分的缱绻,轻柔低沉,仿佛情人之间的耳语。

 

“原本我一辈子都不打算和你相遇,只要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就好,但是直到现在,我真的由衷地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遇见你,我的希望。”

 

感谢上帝,让我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一道短暂的、不起眼的痕迹。

 

通讯器在这一刻被切断,耳机的那头再也没有男人的声音,也没有了喘息声和雨声,世界一片安静。艾伦耶格尔长达三天的工作终于谢幕,而他并没有在座位上等待交接班的人到来,而是疯了一般扯下耳机,一边喊着“利威尔兵长”一边想要往门口冲。

 

此时联络室接到了另一条爆炸性的好消息,所有人瞬间乱成了一团。至于最后究竟是怎样收场的,只有死命地拉着艾伦耶格尔的爱尔敏才知道了。

 

 

三个月后,内城的广场建起了人民英雄纪念碑,在此所有公民向牺牲的战士表示敬意,并哀悼,由衷感谢他们带来的人类胜利之后的美好生活。

 

身着一套黑色西服,艾伦耶格尔摘下头上的帽子静默哀悼,随即跟随着人群一步步走上纪念台献花。与其他人手中的大捧花束不同,他只拿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安静地弯腰放在一大堆菊花花束之间,然后对着纪念碑深深地鞠躬。

 

这是我在后院摘的花,放在您的办公桌上,您喜不喜欢呢?

 

当时的少年笑容璀璨,眼底的崇拜和喜欢是那么明显,全部都献给了坐在办公椅上正在批改文件的那个人。那个人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将那朵雏菊插在笔筒里,让它就此在这安家。

 

兵长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艾伦对着孤零零地夹杂在花束之间的雏菊笑了笑,眼睛竟然不听话地湿润了起来。广场上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以翩飞的白鸽为伴,他戴上了帽子走下台阶,满眼都是湛蓝色的天空。

 

一边思索着等会的去处,一边往前走,在看到林荫道旁边的某个身影时,艾伦狠狠地止住了脚步。那人穿着黑西裤和白衬衫,配套的西服外套松松地搭在他的肩头,就像他的人一样自由不羁。

 

那人对他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

 

“愿意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C330先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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